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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世界 2016/9/23 10: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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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梦到自己死了。

  第一次在梦境中如此真实体验到死后的情绪,开始是一种淡淡的惆怅和无可奈何的茫然。这个梦持续的时间很长,以至于在听到梦境之外的小区里面刺耳的敲打声才被迫醒来,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铁器撞击声,把我从“死亡”后的阴间意识里唤了回来,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冗长的梦,并再次准备沉沉睡去,梦境又开始了……但在我的潜意识里却不愿意继续。努力睁开眼睛,下床,看到外间的灯亮着,许是失眠的妻子在沙发上睡着了。走出卧室,我走近她,她睁开眼睛看我,而我突然不知道这是不是醒着的时间,很恍惚,很陌生,很摇曳。我告诉她我做了一个梦,我死了,开始在阴间生活,这是我生下来很多年第一次梦到死后的生活。

  我那个梦大概是这样 —— 我还没有开始恐惧就已经转换了身份。有人告诉我:你已经死了。我想不到自己在哪一天哪一刻死了,我可有死亡前的痛苦或者窒息感?没有!好像一瞬间就变了阴阳界。我出现在一个像旅馆的地方,有很多熟悉的人,都罹难在这次的事故中。我坐在一间饭店里吃饭,刚开始不知道这是阴间的饭菜时,还吃的下去,后来知道自己所在地方,听到报上来的菜名,顿时没有兴趣。我掏出钱包,里面有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以及几枚分币的钢蹦。我走到收银台前结账说我只有阳币可收?年轻漂亮的老板娘说,在这里钱的概念和阳间不同,阳币大面额为珍贵,在这里只有硬币是可以用的,但还要看上面有没有字才能兑换成阴币。我从钱包里掏出来几枚递给她,她拿出一枚对着灯泡去看,发出惊呼,说我很有福,竟然这枚硬币上有字!我接过来看到上面是三个大字(梦醒即忘),内心还在郁闷,我还有福?这已经死了的人!

  兑换了一把阴间的一元币,结了几毛的饭钱回到住宿的地方,刚开始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生前的职业是照明设计师,好像这边的世界依然需要这种美化的工作。我不知道别人意识的阴间是什么样子——无尽的黑暗?撕裂的罡风?难熬的冰冻?牛鬼蛇神的酷刑?我的梦中没有这些。我的阴间是彩色的,依然有建筑、有照明和室内空间。只是这里不需要灯具了,那些出光现象只需要设计师用想法勾连就能适时实现,看来此阴间比那阳间要高科技很多。有精湛的室内设计,可以让人(还能叫做人吗?)睡在一个全包围的宽敞的床上,有粉色的温暖的氤氲的光照亮视野。有精致的城市,那些高楼五彩缤纷,但又不是奇幻和夸张。梦里没有空间和时间概念,梦中的冥界,更不会让人觉得丝毫的不合理。我遇到一位朋友,在阳间和我一样做设计,来了这里还是本行,带我参观他的作品,邀请我和他一起工作,我感到很快乐。

  有一会儿很清醒,想到阳世。只是当我向别人询问还可以回去吗?有个人对我说可以,前提是虽然能够看到你最亲近的人,能触及他们,像空气包裹他们一样,但她们却不能感受到一丝你的存在。醒了以后我想起来了,那丝淡淡的梦里忧伤,就是在听到这样答复的时候。是啊!如果对方再也感受不到我的存在,我这样徒劳无益地去见、去思念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听到刺耳的铁器撞击声,是谁在这个忧伤的夜里发出这般犹如丧钟的声音?可正是这股声音把我从“死亡”后的世界里拉了回来。我睁开眼,不想再昏昏睡去,纵然那个世界比现实要轻松许多——不需要大额的货币才能吃上一碗饭;不需要繁重的劳动就能实现成就;没有将要面临死亡的内心焦虑;不需要为健康发愁、为生存奔走、为现实担忧。那仿佛是人世间所宣扬的乌托邦社会。呵!原来是这样?乌托邦只存在于人死后的世界。

  欧洲中世纪最后一位诗人,也是文艺复兴第一位诗人但丁,他写了一部伟大的作品《神曲》,第一部就是《地狱》。开头这样描写:“在人生的中途,我发现我已经迷失了正路,走进了一座幽暗的深林,啊!要说明这座森林多么荒野、艰险、难行,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只要一想起它,我就又觉得害怕。它的苦和死相差无几……”老实说,但丁所构想的那十层地狱是绝望和痛苦的境界,色调是阴暗或者浓淡不匀的。在但丁的阴间犯邪淫罪者的灵魂被飓风刮来刮去;犯叛卖罪者的灵魂被冻结在冰湖里;生前傲慢自大的人死后伛偻着身子俯行。但丁用的是活人的形象去游历阴间或者叫做地狱,这里面囊括了暴力犯罪、异端犯罪、无节制犯罪、渎神犯罪等等很多罪名。在他的阴间里甚至关着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这些人类历史上凡是不信仰基督教而立德立言立功的圣哲和英雄——这应该包括老子、孔子、乔达摩 . 悉达多、琐德里亚斯、李白、杜甫、朱熹、王阳明等等数不尽的人类文明的创造者。但丁的《地狱》是狭隘现世的隐喻情况;但丁的《炼狱》是现世到达来世的苦难历程;但丁的《天国》则是人类为之追求的最终愿望。

  而我意识的“阴间”,除了一丝淡淡的别离悲伤,却是明黄光亮、人人无所畏惧的世界。这里没有罪人和恶人,没有压迫和凶役,没有道德说教的社会压抑,也没有贫富或者美丑的差异。人经历死亡以后却如重生一般,经过了灵魂的洗涤,而重回“赤子”的心态。

  在现实的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恐惧死亡的念头出现。而死亡又是人生的必然,是肉体的归宿,是灵魂的再生。中国的佛道都在极力渲染死亡后的可怕,甚至民间信仰中城隍庙里,多的是仿着衙署的黑白无常和判官。重庆大足石刻有一组关于地狱的石雕描绘,可谓用想象的实景血淋淋地提醒众多看客小心自己的阳世报应。讲“因果轮回”这是东方宗教中特有的文化现象,可见现世的严刑峻法依然阻止不住人去“行恶”,需要将对于死亡的恐惧累加上死亡后的惩罚,让灵魂承受刻骨的磨难,来维持活着时社会正常的善恶比对关系。但是佛道又没有彻底关上灵魂从地狱大门脱出的机会,于是有了“目连救母”这类被“拯救”的故事发生,有了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励志语言。

  文学上最著名的一篇《自祭文》是东晋的陶渊明所写——“岁惟丁卯,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本黄落。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何为“逆旅”之馆?陶潜将人世比喻为借住客店;何为“本宅”?他认为死后所寄身的地方才是永恒的归宿。相同的还有陆机所写的三首《挽歌》——“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作者以死者无声的知觉冷冰冰地观察着周围的世界。

  所以活着的人总是贪图阳寿的久长,像“寒号鸟”一样得过且过逃避着最终时刻的到来。可是人总是不能如自己所愿,就像不能预知下一刻所面临的遭遇一样。对未来的不确知,加重了对于神仙、菩萨、上帝的依赖心理。能慷慨悲壮引颈就死的人不多,临终之际懊悔留念,想必也是常情。而发自内心去忏悔此生所做的恶、去心安此生所做的善的人太少。其实我的阴间美则美矣,但不够尽善——少了阴间无尽折磨的人,那活在阳间岂不更为所欲为?人类那点善恶观本来就脆弱的很!

  不知道该不该写自己的“后死亡”体验,这是我独特的灵魂游历,也是我对生命所做的反思。之所以我不讳言写这篇文章,是因为在中国传统的文人情绪中并不缺乏这样“视死如生”的精神。“一梦成谶”的故事记载在志异稗史里,如果能梦什么有什么,那还是以唯物论为主流的社会么?人确实该时时提醒自己祸福无常、生命苦短,纵使现实很不如意,也要警醒自己去努力、去及时行善。中国人忌讳谈论死亡,却很高兴做梦遇到“棺材”,这是一种看似矛盾却很自私的民族狭隘心理。中国人如果梦到死亡,总是认为晦气,朝着地上吐几口口水,以示不该发生的事情就这样轻易地掀过去了。我倒是没有这样去做,也许是我梦中的阴界是那么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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